来源:《中国民政》杂志 近年来,节地生态安葬的葬法多式多样,各地宣传激励生态安葬的意见举措不断出台,节地生态安葬理念也越来越受到群众欢迎,有效推动了殡葬改革的发展。为宣传殡葬改革成果,深入了解各地节地生态安葬的新进展新成效,助力殡葬领域移风易俗,在清明节来临之际,《中国民政》杂志3月下刊将节地生态安葬的镜头聚焦到浙江省金华市、山东省肥城市和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三个地方,分别从城镇、农村和少数民族地区节地生态安葬的维度,进行宣介推广。此外,还介绍国外生态殡葬的葬式葬法。本篇荐读的是“镜头三:云南西双版纳”的《少数民族生态丧葬的弹性与活力》。
3月的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,晴空暖阳,四野浓绿。这里是多民族聚居地,这里的少数民族丧葬习俗与如今倡导的生态殡葬理念高度契合。延续千年的习俗在传承与发展中需要怎样的保护,如何应对新的挑战与要求,能否踏入新时代更广阔的天地?带着这些疑问,记者来到勐海县、景洪市。勐海县是云南省生态葬式葬法试点县,傣族、哈尼族、布朗族、拉祜族各具特色;在景洪市,传统生态葬体现出适应现代城市生活的灵活性。
传承与保护
勐海在傣语中意为“勇敢之人居住的地方”,这里位于怒江山脉向南延伸的余脉,高山连绵,植被茂密。山间公路斗折蛇行,在白治洪的操控下,汽车的速度和方向盘转角配合默契,每次转弯被拿捏得丝滑精准。白治洪是勐海县民政局殡仪馆负责人,10年殡葬工作经历,让他对山里的交通路况以及生态安葬点位置了然于胸。路上,他经常会指着某处,说“那里是一处生态安葬点”,望去唯有绿色。
勐海县主要居住着傣族、哈尼族、布朗族、拉祜族等13个世居民族,或实行民俗火葬、骨灰就地掩埋,或是遗体装棺后在村寨公共墓地深埋,都没有墓碑、没有坟头,土地循环利用,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。
西定乡章朗村是布朗族村寨,村寨公共墓地被称为“竜山”,意为“祖先灵魂居住的神林”。章朗村的竜山在一处陡坡,树木高大,直冲云霄,有热带雨林特有的板根。“Y”字形的砖砌台阶向下延伸,每迈一步,厚重的落叶发出沙沙声,平日里村民是不进入竜山的,以免惊扰祖先。隐约可见的平整土坎,就是逝者的墓地。布朗族埋葬方式保持着古老的“台葬”和“叠葬”。台葬,就是将逝者按年龄长幼和辈分高低葬于台阶式的墓地里;叠葬,竜山与村寨皆有千年历史,历代逝者都按年龄辈分在相应位置下葬,重叠相垒。章朗村党总支书记岩胆南说,布朗族有多个分支,殡葬习俗也略有不同。“我们有两个特点:一是以下为尊,年龄大、辈分高的人在下,他们就像树木的根,滋养子孙;二是尊重女性,女性的墓穴比男性的墓穴大。”
与章朗村竜山不同,勐海县勐混镇贺开村曼迈老寨的墓地在一片千年古树茶园中。拉祜族通过丢鸡蛋选择墓地,鸡蛋破了就在此处下葬。被问及茶园主人对墓地的态度,贺开村党总支副书记扎洛说:“茶园主人不会觉得不吉,相反,这是祖先的庇佑。”
为保护传统生态安葬习俗,勐海县明确11个乡镇的58个行政村为生态安葬区,覆盖22.38万人,占户籍总人口的60%。同时,大力完善县、乡镇(街道)、村(社区)、村民小组四级生态安葬设施建设,将传统竜山、集中安葬点等纳入农村公益性墓地建设管理。“我们对少数民族传统生态安葬墓地进行了摸排、造册并备案,已备案855个。”勐海县民政局局长宿俊海说,“每个备案的生态墓地每年补助2000元,章朗村竜山的台阶就是用这笔钱修建的。”
变化与回归
勐遮坝是西双版纳最大的坝子,有13.5万多亩永久性水田。“有林才有水,有水才有田,有田才有粮,有粮才有人。”这句傣族谚语反映了傣族群众朴素的生态观。正是在这种观念的熏陶下造就了傣族的丧葬习俗。傣族实行火葬,遗体在竜山火化后就地撒散或掩埋骨灰。
勐海县勐遮镇曼恩村曼拉村民小组的竜山所在地,被树木环绕,中心是空地,一条小路将其分为两部分。原本,曼拉有3处竜山,占地40多亩。彼时的曼拉,环境脏乱差、群众不团结,曼拉村民小组党支部书记岩温龙决定以此打响移风易俗“第一枪”,他提出:合并竜山。不想第一个反对的,竟是他的父亲。开村民大会那天,父亲更是怒而缺席。傣族群众尤其重视尊老敬老美德,但岩温龙顶着亲戚朋友的责备,依村规罚了父亲20元钱。这让村民看到了岩温龙和党支部改革的决心。合并后的竜山仅占地1.6亩,腾退的土地用于流转出租,每年为集体增收8万余元,节约了宝贵的土地资源,壮大了集体经济。
勐海有五大茶山,自古就是普洱茶的主要产区。外来人口流入,带来立碑建墓的风俗,少数民族传统生态安葬不可避免受到冲击。为此,勐海县民政局工作人员走村入户,宣传生态安葬理念,还制作傣族、哈尼族、布朗族等少数民族的语言音频,在村寨播放。同时,对少数民族按照规定实施生态安葬的补助2000元,对在公墓进行生态安葬的补助5000元,并简化申报材料。白治洪说:“我们希望原来实行生态葬式葬法的群众恪守这种做法,并引导受影响的群众逐渐回归传统。”
布朗山乡班章村由哈尼族、布朗族、拉祜族组成,主要经济来源以茶叶种植及加工产业为主,茶厂吸引了不少外来人口。布朗山乡班章村党总支副书记二点说:“红白理事会和茶厂厂长对接,宣传生态葬政策。如果外来人口在村里去世,要么接受生态葬,要么亲人接回故乡安葬。”几年前,一位在当地从事热带植物研究的学者去世,家属想为他立碑。村里讨论后坚守生态葬传统,没有同意。
格朗和乡苏湖村丫口老寨是以哈尼族为主,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不少,罗图就是其中之一。他1999年外出打工,曾去过昆明、福建等地,2016年回到寨子生活,2024年,父亲去世,他想为父亲建坟立碑。“一来是随大流;二来,父亲曾是民兵,参与过中缅勘界,也想纪念一下。”
截至2024年4月底,苏湖村13个村民小组已有9个出现了立碑的情况。早些年,对于想立碑的群众,村里也会劝阻,但最后还是尊重丧属的意见。渐渐地,不立碑反而会遭议论。也正是从2024年开始,勐海县民政局和苏湖村委会共同发力,引导群众回归传统生态葬。当年6月26日,丫口老寨召开村民小组会议,大家同意保持深埋不留坟头的安葬方式,“丧事简办,生态安葬”也被写入村民公约。罗图也回归传统,为父亲进行了生态安葬。
碰撞与影响
在景洪市景兰大道东侧,穿过道旁灌木,走进铁栅栏门,便到了允景洪街道曼景兰社区曼龙匡居民小组的竜山。竜山草木高过人,与商品房小区隔了一道围墙。2009年之前,这里还是城市边缘的一个傣族村寨,随着城市发展,这里成为城市的一部分。已有几百年历史的竜山保留了下来,傣族的丧葬习俗为了适应城市生活有所变化。
“一开始,我们还是保持了在竜山就地火葬的习俗,商品房小区居民有投诉。”曼龙匡居民小组组长岩温罕说,“现在,居民去世后到殡仪馆火化,骨灰再送回竜山撒散或掩埋,解决了城市生活与民俗火葬的冲突。”
类似变化也发生在景洪市江北街道曼斗社区。2016年,告庄西双景被纳入州重点建设项目,毗邻的曼斗不但由村变为社区,位于告庄西双景中心地带的竜山还进行了置换迁移。曼斗社区党总支书记岩罕应介绍道:“竜山搬迁对我们傣族人来说是很大的事,我们召开居民会议,走村入户解释,还请了在大家心中非常有威望的人主持竜山搬迁仪式。”
少数民族的生态葬,不局限于乡村,在与现代城市生活的碰撞中调整;也不局限于民族,这种生动的展示影响着更多的人。
2024年11月3日,一位逝者依照生前愿望进行了生态葬,他的亲人感慨道:“人死后,种下一棵树,后人每年可以来看看这棵树,就像看见了亲人一般。”两天后,56位逝者统一进行了草坪葬。2025年2月26日,3位逝者葬在勐海县园林骨灰公墓的花坛葬区。2024年4月以来,勐海县实行节地生态安葬1033人,生态安葬率达到66.47%。少数民族的生态丧葬习俗,是“变”与“不变”的协奏:从政策资金支持保护的变,到习俗传承的不变;从谋求村寨发展的变,到村民受影响、经历摇摆、最终选择回归的不变;从突破乡村、灵活应对现代城市的变,到突破本民族、影响更多人的不变——而这,正是千年习俗的弹性与活力所在。


